第四章，卿大夫之章，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

　　這壹行字簡繁相通，所以沒甚出格之地。
　　但是，字體卻頗為不俗。
　　賈環字跡並不優美妍媚，而是拙樸率真，無壹絲造作之勢。
　　筆鋒盡頭，古樸無鋒，大巧若工。
　　字如其人！
　　真真是……驚喜莫名啊！
　　林黛玉壹雙本就好看靈動的眼睛，此刻更是亮晶晶的看向賈環，眼神……驚喜，欣賞！
　　賈環見之，表情從之前的“死豬相”，頓時變得生動了起來。
　　腦袋微微昂起，嘴巴癟著，滿是小得意的神色，逗得林黛玉“咯咯”出聲……
　　薛姨媽在上面坐著，看到這壹幕後，再看向薛寶釵方向。
　　卻見薛寶釵壹臉“慘不忍睹”，沒臉見人的表情，心裏壹嘆……
　　史湘雲就直接的多，“哈哈哈”的大聲嘲笑起來。
　　她手裏的那張紙，接的是林黛玉的下文，即：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三者備矣，然後能守其宗廟，蓋卿、大夫之孝也。《詩》雲：“夙夜匪懈，以事壹人。”
　　數十個字，賈環寫對的……寥寥無幾。
　　再壹聽說，賈環是在皇帝老子的“金鑾殿”上書寫，被人家送回來了。
　　史湘雲更是樂不可支！
　　而賈環幽怨的目光，只會火上燒油！
　　榮慶堂本就歡樂的氣氛，在史湘雲豪爽的大笑中，愈發高漲。
　　待眾人左壹句右壹句的嘲笑完賈環，連賈寶玉似乎都被感染了，笑著打趣了幾句，賈環也不惱，隨她們去笑。
　　待眾人好容易笑罷，賈母卻嚴肅下來。
　　她懶得理會賈環，反而看向了林黛玉、史湘雲還有薛寶釵三人，道：“玩笑歸玩笑，可是這樣的樂子有這壹回就夠了，卻不能再有第二遭了，實在是……太不像！
　　環哥兒自幼出府，天可憐見的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他又要習武，還要自己籌措銀子做習武之資，更要養活壹莊子的人。
　　那年，他才八歲……
　　他沒功夫舞文弄墨，這怪不得他。
　　妳們也都不許再笑他。
　　現在不提那些了，他如今也總算是清閑了些，所以，妳們要想著幫他。
　　也不求他能考個功名，咱們這樣的人家，有則算是錦上添花，沒有也沒甚關系。
　　但起碼筆墨總要通吧？
　　皇帝把他這份‘作業’送了回來，想來就是讓我們在家裏督促他識字哩！”
　　賈母到底老辣，壹番話說的眾人之前笑話賈環的心，都生愧疚之意。
　　有心軟的，甚至還紅了眼圈……
　　比如林黛玉，她對賈母道：“老太太放心便是，我……我們壹定會好好讓環兒寫字的。”
　　賈母居然還不信她這個最寵愛的外孫女，道：“妳們不成，妳們管不住他……”
　　林黛玉聞言壹怔，心思靈動壹轉，俏臉登時緋紅壹片。
　　薛寶釵和史湘雲也都不自在的垂下了頭……
　　三人不約而同的看向賈環，見這臭不要臉的居然還挺得意，又齊齊輕輕啐了口……
　　賈母裝作看不見，她看著賈探春道：“三丫頭……”
　　“老太太！”
　　賈探春聞聲忙站起身，笑應了聲。
　　賈母看著賈探春笑著點點頭，然後對薛姨媽道：“姨太太，我看我這些孫女裏，也唯獨這三丫頭，還能管著點環哥兒。”
　　薛姨媽聞言，滿臉柔和笑容的看著堂下站著的賈探春。
　　若只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倒也罷了，不過是個美人坯子。
　　可賈探春更兼俊眼修眉，顧盼神飛，天生壹股不遜須眉的精神氣在身，就讓薛姨媽心中稱奇了。
　　她心頭忽然壹動，想起賈探春已經年方十五，卻還未許人家。
　　若是能將她配給薛蟠，那……
　　不過，隨即薛姨媽卻又死了心。
　　別說賈母，就是賈環，也絕不會有半分點頭的可能。
　　他那個兒子……
　　心裏苦笑了聲，卻不耽擱薛姨媽對賈探春的贊嘆，她對賈母道：“真真是造化鐘秀的美人兒，日後，也不知哪個有福氣的得了去。”
　　賈母面色隱隱有些得意道：“這我倒是不愁，有他這麽壹個親兄弟在，還怕找不到好人家？
　　這幾年，每逢年節，在我耳邊聒噪的誥命不知有多少，不過都讓我擋了去……
　　聽環哥兒說，他那幾個幹娘、嬸嬸，也都跟他打問過，他也推說還早。
　　我倒想看看，最後他能給他這幾個寶貝姊妹們找什麽樣的婆家！”
　　此言壹出，薛姨媽心中最後壹抹殘念也消了去。
　　別的不說，光賈環那些嬸嬸幹娘，哪壹個都不是她能相比的。
　　壹個個都是公侯府邸的當家太太，身上都是壹等侯夫人、伯夫人的誥命。
　　她們的家族又都對賈環有極大的助力，哪裏是區區壹個寄人籬下才能自保的薛家能相比的……
　　時至今日，薛姨媽還能記起當日薛寶釵就要下嫁賈環，卻橫生變故時，那些人的言語……
　　“商賈賤婢，失怙少教，焉能為公侯大婦！”
　　薛姨媽心裏黯淡的嘆息了聲……
　　賈母看了她壹眼後，嘴角浮起壹抹微笑，然後對下方低著頭紅著臉的賈探春道：“三丫頭，給環哥兒教認字的事，就教給妳帶頭了。妳能管住他不能？”
　　“老祖宗，孫兒鬥膽糾正您壹個小小的錯誤！”
　　賈環實在聽不下去了，捂著臉搶在賈探春之前說道：“老祖宗，孫兒真心不是不識字，就是偶爾有個別少數的幾個字，手可能有點生……
　　不過孫兒以為這根本不算什麽問題，找個時間自學上壹炷香的功夫，大概也就記得了。
　　哎呀老祖宗，孫兒之前不是說過了嘛。
　　當時是因為時間緊急，雖然才用壹些簡化了的字代替。
　　陛下完全誤會了我的水平……
　　其實孫兒都會寫，真的都會寫。
　　就不用三姐來教我了吧？”
　　眾人們聽他這話，早就笑成壹團。
　　連賈惜春都樂顛顛兒的拿著壹頁紙，在上面數賈環壹共寫錯了多少字，結果數不清耶……
　　賈母與薛姨媽大笑了壹陣後，啐了賈環壹口，道：“妳休想！妳也有怕的人？”
　　賈環聞言，有些牙疼的看向正覷眼看他的賈探春壹眼，糾結著壹張臉，道：“不是怕，就是……我娘的心眼兒有些缺，不幫兒子幫閨女，也不知她怎麽想的……”
　　“哈哈哈！”
　　眾人聞言，更是樂不可支。
　　賈探春亦是沒好氣的白了賈環壹眼。
　　賈母道：“就這麽說定了，陛下說要檢查妳的功課，就壹定會檢查。
　　若是再檢查時，妳還是這般滿篇錯字，我可是萬萬不依的。
　　唔，妳們姊妹們輪流當環哥兒的先生。
　　三丫頭掌總……
　　先從，先從寶玉開始。
　　他的怡紅院子大，妳們就去他那裏教！
　　現在就去！”
　　賈環徹底無語了，心裏也不禁為老太太的苦心積慮感到贊嘆。
　　她到底還是想壹家人都和和美美，不落下壹個……
　　而賈寶玉顯然也為姊妹們能去他的怡紅院作客感到欣喜萬分，甚至忘了替他的瑜晴姐姐求情……
　　壹群人嘰嘰喳喳的都想要去給賈環當先生。
　　不過，賈惜春卻沒忘了先前之事，頻頻以目視賈環。
　　賈環笑了笑，然後便邀請賈母和薛姨媽壹起去園子，他道：“老祖宗，姨媽，今兒天氣不錯，不熱也不悶，您二位壹起去園子裏逛逛唄？說不得也能替孫兒掃掃盲……”
　　賈母和薛姨媽兩人大笑了通，賈母道：“今兒妳們自去罷，我和妳姨媽去鳳丫頭那裏瞧瞧。好幾天沒見她，怪想她的……”
　　賈環道：“既然如此，那您二位就去看二嫂吧。
　　對了老祖宗，四妹妹前兒惹了禍，惹的老祖宗大怒，趕了她的丫頭出去……
　　今兒老祖宗心情好，孫兒便替四妹妹求老祖宗開個恩，放那小丫頭子回來吧。
　　她和四妹妹壹班長大，日夜相守，有感情呢。”
　　賈母聞言，看了眼低著頭不敢看人，卻緊緊抓住賈環衣角的賈惜春，沈默了下，才道：“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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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行人說笑著進了園子後，過了沁芳亭往西，沿著堤岸壹直走，便可直往怡紅院。
　　怡紅院院外粉墻環護，綠柳周垂，三間垂花門樓，四面抄手遊廊。
　　從外觀之，整個院落看起來富麗堂皇，雍容華貴，花園錦簇，剔透玲瓏……
　　敲門而入，院中央有幾塊山石，壹邊種芭蕉，壹邊是西府海棠。
　　院中甬路相銜，山石點綴，五間抱廈上懸“怡紅快綠”匾額……
　　壹院子小丫頭們正在瘋玩。
　　見壹咕嚕的湧入這般多主子，都有些傻了。
　　主要是，人群中站著近來在賈府奴婢界再次聲名大噪的三魔王！
　　要知道，他可是連傻大姐的月錢銀子都要搶……
　　賈寶玉看到這壹幕，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卻又擔心賈環責罰這些丫頭，就開口解釋道：“三弟，她們都是些蠢材，妳別跟她們壹般見識！”
　　賈環聞言嗤笑了聲，反而生起了逗趣的心。
　　他看向前方的壹個穿紅著綠的小丫頭子，問道：“餵，妳叫什麽名字？”
　　那小丫頭子眼睛眨了眨，竟也不懼，道：“回三爺的話，奴婢叫佳慧。”
　　賈環嘿了聲，別人卻不大明白什麽意思，就聽他又道：“這個月的月錢發了沒？”
　　小丫頭子聞言，再也鎮定不了了，小臉登時煞白，目光驚恐的看著賈環……
　　“哈哈哈！”
　　其她姊妹們都好笑不已，最有俠氣的史湘雲卻從後面抓住賈環的肩膀搖了搖，道：“妳也有臉，還欺負小丫頭子？”
　　賈環連忙否認，道：“絕無此事，我就想看看大嫂子有沒有給她們發下月錢，關心她們……”
　　話雖如此，可眼神卻似乎極為惋惜。
　　那群小丫頭子見狀，瞬間鳥散……
　　這時，裏面也聽到了動靜，幾個大丫鬟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壹個細挑身材，容長臉兒，俏麗簡單的女孩子。
　　眾人都認識，便是襲人。
　　襲人之後，則是壹個水蛇腰，削肩膀，高挑身材，眉眼極美竟似黛玉的女孩子，正是昨夜在瀟湘竹林前扶走寶玉的晴雯。
　　在晴雯身旁，則跟著壹位相貌並不太出眾，但也不難看的丫鬟。
　　賈環倒也與其有過數面之緣，因此也不陌生。
　　正是麝月。
　　三個大丫頭從正堂門出來後，見那麽多姑娘少爺都來了，心裏雖然詫異，面上卻都帶上了笑臉。
　　襲人打頭屈膝服下，壹起道：“給三爺和姑娘們請安。”
　　賈環與眾人輕輕應了後，史湘雲卻上前拉著襲人的胳膊，笑顏如花道：“好姐姐，今兒我們是來借妳們這地兒壹用，當回學舍，好教某人讀書認字的。”
　　說罷，她又轉過頭，對賈環道：“襲人姐姐原是服侍我的，和我處了好幾年，然後才給了寶哥哥的。只可惜，她跟了寶哥哥後，再不跟我親了……”
　　襲人忙笑道：“大姑娘哪裏話，能服侍姑娘壹場，也是我的福分哩！”
　　史湘雲還要再說什麽，賈環笑道：“雲兒，進屋子裏說行不行？太陽那麽大，萬壹把妳們曬得和我壹樣黑，妳們豈不是沒地兒哭去？”
　　史湘雲回頭：“呸！”
　　襲人忙道：“請三爺和姑娘們快進屋說話吧……”然後就開始指派小丫頭子們去熱水泡茶。
　　讓晴雯和麝月壹起引大家入內。
　　壹副女主人的做派，讓賈環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