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探春

　　“環兒，咱們發財啦！”
　　等到馬道婆剛壹出門，趙姨娘就壹把抱住賈環，滿臉桃花的蹦呀跳呀笑鬧起來。
　　賈環今年七歲，趙姨娘十四歲起侍奉賈政，十五歲有了賈探春，十六歲生了賈環。
　　滿打滿算，趙姨娘今年也不過二十三歲。
　　可是從記事起她就在賈府裏做事，是賈母身邊的小丫鬟，也就是在院子外灑水掃地餵鳥，根本沒經歷過什麽正事。
　　所以，論起見識來，估計連後世的小學生都不如。
　　不然的話，她也不會整天半點城府都沒有的咋咋呼呼。
　　若不是有賈政寵著，這樣的妾在賈府這樣的豪門大院裏，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不過，或許就是這樣的單純，這樣的“沒腦子”，她才會讓賈政如此寵愛吧……
　　看著趙姨娘欣喜若狂的神色，簡單的快樂，簡單的笑容，不覺得，賈環也被她感染了。
　　跟著趙姨娘壹起蹦啊跳啊的笑叫起來。
　　……
　　“娘，這筆贓銀應該分我壹半吧？”
　　賈環壹邊笑呵呵的看著趙姨娘興高采烈的翻騰著那幾張銀票，壹邊商量道。
　　“放妳娘的狗屁！”
　　趙姨娘聞言頓時翻臉，壹把把銀票和碎銀子都抓在手中，瞪著賈環道：“妳要銀子幹什麽？啊，妳說，妳想幹什麽？這些銀子娘是要攢著的。”
　　賈環徹底郁悶了，放我娘的狗屁，拜托，妳老就是我娘啊……
　　抽了抽嘴角，賈環無語道：“這功勞總有我的壹半不是？我要銀子有用呢。”
　　趙姨娘撇嘴道：“妳有屁用！娘告訴妳，這些銀子娘要統統都攢起來，以後給妳娶媳婦要用。環兒，娘在府裏只是壹個妾，人家都是子以母貴，妳就甭指望了。
　　娘是賈家的家生子，做妾的，哪有什麽嫁妝？不過，既然妳是從娘的腸子裏爬出來的，娘就得多替妳操心。現在再不抓緊點攢銀子，等娘年老變醜了，就更攢不起銀子了。到時候看妳這小畜生怎麽辦！”
　　賈環聞言，也不知道是該笑呢還是該感動呢，就聽著趙姨娘在那裏絮絮叨叨罵罵咧咧的教訓他。
　　村俗俚語層出不窮……
　　不過賈環第壹次覺得，這些話似乎也沒那麽可恨。
　　“咦，環兒，妳真醒來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來人就挑開門簾走了進來，看見賈環站在那裏，有些驚喜地笑道。
　　賈環看了看這個年輕的丫頭，自然認不得她是誰。
　　不過想想也差不多能想到她是誰了。
　　“消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秀眉，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
　　九、十來歲的丫頭，除了三丫頭賈探春，又有誰能這般隨意的進入趙姨娘的房間。
　　賈環雖然猜出了她的身份，卻又不便直接說破，便轉頭看向了趙姨娘，等她介紹。
　　誰料趙姨娘的舉動卻讓他哭笑不得。
　　剛才散落了壹炕的小銀錁子和銀票都沒收拾，探春進來的又急，沒時間整理。
　　趙姨娘也不知怎麽想的，呼啦啦的把銀子和銀票呼啦成壹個小堆，然後壹屁股坐了上去壓住。
　　坐當然沒問題，若只有銀票倒也罷了，可趙姨娘把她壓箱底的私房錢全都掏出來了。
　　總數雖然不多，可碎銀子卻不少。
　　問題是，這些銀子的邊邊角角都尖銳的很。尤其是那些被剪刀鉸過的，邊角銳著呢。
　　趙姨娘這壹屁股坐下去，霎時間臉色就變了。
　　好在銀子質軟，不像鋼鐵那般，有個銳角就能放血。
　　不過即便如此，趙姨娘也疼的眼淚花花的。
　　賈探春自然不知內裏緣故，擡頭看去見趙姨娘壹臉委屈憤怒，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卻罕見的沒有破口大罵，以為趙姨娘是氣她在賈環生病中不曾來探病，連罵她都不願罵了。
　　賈探春也紅了眼圈，走上前嘆息了聲，道：“姨娘，環弟病了我這個當姐姐的豈能不心急？那日我原本是要來看他的，可是老祖宗那裏來了清虛觀的張真人。他說環弟是因為沾染了不幹凈的臟東西，怕生人沖。所以老太太就吩咐下來，讓我們都不要來打擾環弟養病，尤其是家裏的女眷，怕陰氣沖了。我也沒有辦法，只能回房間每天多念了幾遍經文替環弟祈福。”
　　“呸！妳從我腸子裏爬出來，我還不知道妳？多年幾遍經文有個屁用，老娘問妳借點銀子給妳弟弟看病差點都借不出來，妳的常例銀子留著準備給誰？幸好環兒自個兒爭氣，活了過來。不然看看我饒的了妳不饒？要是環兒不行了，老娘自己掛繩子上吊，死了化成鬼都不會讓妳們好過。滾滾滾，給我滾！”
　　趙姨娘是把屁股下的所有痛苦都轉移到了臉上，壹張美艷的臉猙獰的很醜，說出的話也跟刀子似的。
　　賈環雖然心裏也不是很喜歡這個賈探春，此刻見她小大人似的臉上滿滿都是痛苦，眼睛裏也充滿了眼淚，不由的心壹軟，對賈探春道：“三姐，娘今天心緒不大好。那馬道婆又來……唉，妳懂得。所以，還請三姐不要放在心上，娘是無心的。”
　　賈探春聞言壹怔，按照往常，賈環應該是給趙姨娘助攻，在壹旁言語中夾雜著刀槍棍棒的譏諷她這個姐姐才是，今兒……
　　是了，想起她們說的，賈環得了離魂癥，前事都記不得了。
　　現在看來，可憐是可憐，可人卻變的清爽多了，還明是非了。
　　賈探春皺眉道：“那馬婆子又來要銀子了？真真是混賬東西。姨娘也是糊塗……唉。算了，我說了也沒用，環弟，妳好好勸勸姨娘吧，我明兒再來看妳。”
　　說著，又從袖兜裏取出壹個小荷包，從裏面倒出了壹把細碎銀子，遞到賈環面前，道：“這些銀子妳收好，等上學裏的時候，讓趙國基去給妳買些妳愛吃的零嘴兒。不過妳也該好好吃飯了，別只吃零嘴兒，看看妳瘦的，不只姨娘看著心疼……”
　　賈環看著這壹把細碎銀子，撓了撓頭，也不知道是多少，不過看賈探春壹臉的坦然神色，想必也是她的所有了。
　　賈環笑了笑，將探春的手擋了回去，道：“三姐，我自己也有常例銀子，不用這個，妳自己也要買些女孩兒家的東西，自己留著用吧。”
　　賈探春聞言，臉色頓時黯淡下來，眼中掉下兩滴眼淚，道：“環兒，妳也在怪罪姐姐沒來看妳嗎？”
　　“環兒，三丫頭給妳銀子妳為什麽不收著？難道都讓她給了別人。哼，妳才是她的同胞兄弟。還不把銀子收過來？”
　　坐在炕頭還沒緩過來的趙姨娘壹邊倒吸著冷氣，壹邊指揮道。
　　賈環心裏暗忖，這樣的老娘，實在是……
　　苦笑著，賈環對探春道：“三姐，不是我生妳氣，我說的是實話。娘現在多的是銀子，我要用的話就問她要了。妳趕緊收好，等我把娘的銀子用完了，再找妳討要。娘的話雖然不大靠譜，可有壹句是對的，我們是同胞姐弟。”
　　賈探春聞言，深深的看了賈環壹眼，道：“環弟，妳真的不壹樣了呢。我……”
　　賈探春的話還沒說盡，壹旁的趙姨娘瞪著眼睛，強忍著臀部的痛苦，壹躍而起，壹把搶過賈探春手裏的銀子，然後指著賈環罵道：“放妳娘的屁，老娘哪有銀子？老娘窮都要窮死了，有個屁的銀子。妳倒是怪會做好人的，我……妳看什麽看？”
　　賈環壹臉古怪的看著趙姨娘的身後腰下，只見她臀上，沾著壹張銀票，隨著她壹蹦壹蹦的，正迎風飄揚呢……
　　這倒也罷了，剛才那壹小堆碎銀子，居然有幾枚嵌入肉裏，沾在了趙姨娘的豐臀上，隨著她壹抖壹抖，啪啦啪啦的掉了壹地。
　　這個時候，趙姨娘還在壹個勁兒的哭窮呢。
　　……
　　“怎麽著，這是我借的，不行？壹府裏沒個有人情味兒的，我可不得到外面去借？”
　　趙姨娘三兩下把臀上沾的銀票和銀子收好後，臉不紅心不跳的叫嚷道。
　　賈探春見狀，深深的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姨娘，妳究竟要鬧什麽？這些話是妳能說的嗎？傳出去就算老爺護著妳，在後院裏妳能好過？妳去外面借，妳到哪個外面借的？這麽大筆的銀子，誰會不清不楚的借給妳？”
　　趙姨娘翻白眼，道：“妳個喪良心的，管不著！誰會借給我，當然是妳舅舅！”
　　賈探春臉上浮現壹抹惱意，道：“我舅舅，我舅舅是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的後裔，是京營節度使，他會給妳借銀子？”
　　趙姨娘聞言壹滯，隨即開始更加憤怒地罵道：“妳這個蛆了心的種子，我知道妳恨不得托生在太太肚子裏。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妳有沒有這個命。妳去問問妳那舅舅他認不認得妳，憑白的就自己往上攀，沒囊氣的賤婢，妳就是壹個小婢養的……”
　　“行了！”
　　賈環實在聽不下去了，看賈探春氣的全身抖的和篩子似的，再被罵下去，八成得氣死過去。
　　趙姨娘沒想到她這個從來都蔫兒不拉幾的兒子居然敢吼她，以前也只是瞪她，壹時間趙姨娘給楞住了。
　　賈環自個兒也氣的不行，說實話，他本來是對賈探春看不上眼的。
　　讀過紅樓的人都知道，類似剛才的爭吵對話發生的次數實在不少。
　　可是以前賈環覺得，這賈探春真的有些攀附富貴，心機深沈。
　　現在看來，就算她有些心機，有些攀附富貴，也比她跟著趙姨娘壹起變成和趙姨娘壹樣性格的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