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無情

　　此刻，在趙州城外那座石拱橋上，湯問行跳下戰馬，立在欄桿邊上，竭力探出身子，試圖去摸闌幹外面的龍形石刻。
　　夜光晦暗，寒風呼嘯，大雪連天，世界壹片混沌，尤如鴻蒙初開之時。但在微弱的光線中，那些石龍蜿蜒盤旋，直欲要破壁而出，翺翔於九天之上，將這壹片懵懂不明的天地徹底打破。
　　在橋的兩頭，立著大約二十來個斥候騎兵，小心警戒，雖然這麽大風雪，可所有人還是挺直著胸膛。
　　壹個侍衛立在湯問行身邊，小聲道：“將軍小心些。”
　　“怎麽，怕我掉下去摔死了嗎？”湯問行哼了壹下，聲音被狂風遠遠帶走。
　　橋下的那條河流已經徹底上凍，雪白地亮著，冷氣直欲刺進人骨子裏。
　　這裏位於趙州城和騎兵軍大營中間位置，站在橋梁上，可以清晰地看著城裏和軍營的燈火交相暉映。
　　侍衛知道湯問行的性子：“屬下只是擔心將軍的安全。”
　　湯問行：“不用擔憂，某自投到君侯麾下，大大小小經歷過幾十場廝殺，身上的傷疤層層疊疊，數也數不過來，可就這樣還是死不了。可見，這閻王爺已經把我給忘記了，總是不肯收我。放心好了，某摔不下去的，就算摔下去也死不了。”
　　侍衛：“可是……湯將軍，就算老天爺將妳給忘記了，可若是受了傷，這北伐怕是要錯過了。”
　　湯問行又是壹哼，正要繼續呵斥。
　　遠處傳來壹陣清脆的馬蹄聲，立在橋頭的侍衛同時壹震，紛紛躍上鞍子，戰馬也在低低咆哮。
　　侍衛：“將軍，深夜有戰馬急馳，不辨敵我，還請上馬。”
　　湯問行：“蠢貨，這附近哪裏還有敵人，都縮回北京城裏去了。就算來不及走的，也撤去了真定。還有，妳跟了我已經這麽多年，難道還聽不出這馬蹄聲是從咱們老營那邊過來的，想來是營中有什麽消息，不用擔心。”
　　壹邊說話，他的手還在那些雕龍上輕輕遊走，仿佛正在撫摩著少女的肌膚，面上全是迷醉的表情。
　　聽到湯問行的呵斥，侍衛滿紅耳赤。他心中也是委屈，說起來，他雖然武藝還算不錯，可作為湯將軍的貼身侍衛，主要的職司是照料湯問行的日常，外帶收收發發等文職。其實，打仗這種事情還真有些經驗欠缺。若真有那本事，早就被放到壹線作戰部隊了。
　　果然，不片刻，就有三個騎兵飛快地沖到趙州橋頭，跳下戰馬。
　　有斥候喊：“湯將軍，是韓敞韓軍法官，自己人。”
　　韓敞的聲音傳來：“屬下見過湯將軍。”接著，他頂著風雪大步走來。
　　湯問行只是不理，依舊用手指劃著橋闌幹外面的龍。
　　韓敞走到湯問行身邊，低聲道：“湯將軍，信國公來了。隨行的還有二十六人，都是南京各公、侯、伯爵府的子弟，有的人還是世子，小公爺小侯爺壹抓壹大把。朝廷派了這麽大規模壹個監軍團到咱們寧鄉軍，真真是來者不善啊……湯將軍……”
　　湯問行微笑起來：“真美啊！”
　　“湯將軍……”韓敞壹窒，說不出話來。
　　湯問行：“這座橋君侯已經在我耳邊提過很多次了，記得騎兵軍移營此地的時候，他老人家還笑著說‘湯將軍妳真是運氣，竟然去了趙州，那邊有座橋很不錯的，漂亮得很。當初某在渤海所的時候，就想來看看，可惜壹直沒有空閑。’呵呵，對了，韓敞，知道這座橋是什麽朝代什麽人造的嗎？”
　　韓敞悶悶道：“不知道。”
　　湯問行：“我以前也不知道，臨行的時候，君侯說，這座橋是隋朝大業年間造的，造橋的人叫李春。他老人家又同我說了許多這橋的妙處，今天我總算看到了，妳看這浮雕真美啊。龍身飽滿矯捷，氣魄宏大，也因為有著這種氣魄這才有後來的盛唐。”
　　韓敞有些氣悶，語氣也有些硬：“湯將軍，信國公他們該如何安置？”
　　“不急，不急，我再看看這橋，否則將來君侯問‘湯問行啊，趙州橋妳看到了嗎，究竟是什麽模樣？’某如果回答不出來，豈不是人笑話？”湯問行將手收回來：“無論什麽事情，難道能夠大過君侯的交代？”
　　韓敞無奈：“湯將軍說得是，可……”
　　“不就是信國公來了嗎，不用管，讓羅如意去處理好了。”湯問行目光平靜，淡淡地說了壹句，然後朝橋頭走去：“天氣實在太冷，士卒們都頂不住，那麽，回老營吧！”
　　很快，壹行人上了戰馬，飛快地朝老營奔去。
　　上了戰馬，扣上風帽，陰影中，湯問行平靜的目光突然爆發出壹絲犀利的亮光。
　　其實，兄長湯問行來寧鄉軍做監軍的事情他已於昨天知道了。前腳湯於文剛離開寧鄉軍老營來趙州，後腳就有加急文書送到騎兵軍。文書的內容也很簡單，大概意思是通報騎兵軍南京那邊派信國公湯於文來寧鄉軍做監軍軍，隨行的還有二十六個勛貴子弟，望騎兵軍做好接待工作雲雲。
　　說句老實話，聽到自己的兄長要來騎兵軍，湯問行心中還是壹陣劇震，不覺又想起當年湯於文讓自己離開寧鄉軍，到京營做官時的情形。那是自己壹生中最恥辱的時刻，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想起這事，湯問行依舊感覺在壹眾最早追隨孫元的大將面前擡不起頭來。
　　自從再次追隨孫元之後，湯問行就知道自己再同信國公府沒有任何關系了，也當當年的湯問行已經死了。
　　可這次，湯於文卻來了，還連寧鄉軍的老營都沒進，直接跑來趙州。
　　就算是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湯於文究竟想幹什麽。
　　不外是想仗著自己是湯家族長，想將君侯這支騎兵軍給拉走。
　　如此不加掩飾，如此急不可耐……湯於文啊湯於文，還真當妳是湯家的家長，而我湯問行還是當初那個任妳撮圓捏扁的小兄弟？
　　嘿嘿，自那時起，我就不是湯家人了，妳信國公也同我沒有任何幹系。
　　還有，妳湯於文也太幼稚了，真以為老子就那麽聽妳的話，會將騎兵軍交給妳。
　　且不說我寧鄉軍自有制度，而且，士卒們對君侯也是非常崇景。退壹萬步講，就算我湯問行失心瘋要做這個可恥的叛徒，只怕也沒人肯跟我走，說不定連老子也要被憤怒的戰士亂刀給分了。
　　還有，就算叛出了寧鄉軍又如何，跟著朝廷那群廢物還能有好？妳能帶這我們打勝仗嗎，能還這個世界壹個太平盛世嗎？
　　這朝廷已經徹底腐朽沒落，也到了改天換地的時候。
　　只要拿下北京，拿下整個北中國。
　　這才是我們這壹代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開天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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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問行知道這事該如何處置，反正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可是，這事卻不得不顧及到君侯的看法。
　　按說，有人試圖對寧鄉軍下黑手，拉走自己手下的軍隊。換任何人是君侯，早就發作了。這事如果換成高傑，估計直接將湯於文個扣下來，關了禁閉。當年，翻山鷂子可是連內閣首輔史可法也敢抓的人。換成劉澤清，處理的手段跟是簡單粗暴，直接在半路上設個埋伏，將湯於文壹行人宰個精光。
　　君侯仁慈，這種事情自然是不會做的。但是，為了以防萬壹，估計會將自己換掉，投閑置散，換另外的人過來做騎兵軍統領。如此壹來，湯於文就算到了這裏，也是無法可想。
　　可是君侯卻什麽也不做，徑直讓湯於文就這麽過來。
　　“這是對我湯問行的信任啊，他老人家相信我能夠處理好此事，如此信任，湯問行只能殺身以報了。”湯問行心中感動，暗想：“湯於文妳這個混賬東西，想來我這裏搞小動作，真是嫌命長！”
　　“此事某定要做得妥當，讓湯於文有苦說不出，乖乖地對老子俯首聽命。”
　　想到這裏，湯問行突然有了個想法，回頭對韓敞道：“韓敞，妳說這次帶信國公那群廢物過來的人是羅如意？”
　　韓敞：“正是羅如意將軍。”
　　湯問行：“聽妳說羅如意和信國公他們說得上話，相處得也不錯？”
　　韓敞：“回湯將軍的話，是的，他這人妳又不是不知道，準壹個唱紅臉的，見人就哥哥哥哥地叫，無論什麽人，只要給他說上幾句話，就能成為他的朋友。”
　　“這個大白鵝！”湯問行輕輕地笑起來：“此人就是壹個市井小人，不過，品性還過得去。君侯用人啊，有的時候叫人無語。君子自然要用，小人也要用。反正無論什麽人才，在他老人家手頭，都能派上用場。”
　　韓敞點頭：“湯將軍說得是，君侯的手段，端的叫人佩服。譬如郝肖仁和周仲英兩人吧，簡直就是，簡直就是……”他顯然對這兩人很看不上：“可人家就能立下那麽大功勞。”
　　“這些都別說了，既然大白鵝和信國公他們如此熟悉，妳附耳過來，我有壹事交代。妳立即騎快馬趕回軍營，吩咐羅如意去辦。”
　　“是，將軍。”韓敞將頭湊過來，聽了湯問行的話，壹拱手，飛快地沖了出去。
　　從趙州橋到騎兵軍老營也沒幾步路，不片刻，湯問行就回到中軍大帳。
　　他不去見湯於文，也不急著去歇息，就坐在大案前，盯著鋪在上面的壹張地圖看得入神。說句實在話，大哥湯於文來騎兵的事情他在經過短暫的驚訝之後，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自己不過是壹個庶出的孩子，母親也是國公府的壹個普通丫鬟。說句實在話，如他這種庶出子弟，府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沒有人放在心上，也沒有人將他當成信國公的血脈。
　　往日間，自己和母親受盡欺淩的時候，沒有人為他母子說上哪怕壹句話，也沒有人將他們當成信國公府的人，沒人將他當成親弟弟。
　　可到自己在寧鄉軍這裏幹出壹番事業的時候，他們卻跳出來了，口口聲聲都是家族的利益，讓自己做出犧牲。
　　這個時候，他們當我湯問行是湯家的子弟了，以前他們又去了哪裏？
　　也怪當年自己年輕不曉事，竟然聽信了湯於文的話，離開君侯，離開寧鄉軍的兄弟們去了京營。
　　若非自己迷途知返，依然拋棄官職回到君侯身邊。現在的自己，只怕已經隨著那腐朽的崇禎王朝爛掉了。
　　自己當年離開寧鄉軍，已經是形同叛出門庭。可君侯卻依舊收留了自己，並委以重任，將騎兵軍交給自己代。如此胸懷，如此恩情，我湯問行壹輩子都報答不盡的。
　　嘿嘿，漫說我已經當自己死了，不在是湯家人。就算是，我有憑什麽聽妳湯於文的話，我若不是騎兵軍的統領，妳會來認我這個弟弟嗎？
　　兄弟之情，呵呵，那也得妳當我是兄弟才談得上。
　　真真是可笑，找死，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