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7章 先聲奪人

　　在遠處，紫禁城正南的承天門上，在鼓樂聲中，錦衣親軍舉著儀仗，逐次立於城墻兩側面。
　　內官們在已經在上頭張起明黃色華蓋，又設下了座兒。
　　黃蓋下面，大明朝當家人董事長崇禎皇帝正緊抿著雙唇坐在那裏，面上卻沒有壹絲笑容。以他為中軸，內閣輔臣、六部部堂和在京的宗室、勛貴如翅膀壹樣展開，恭敬地立在後面。和皇帝的壹臉嚴肅不同，所有人都是面帶喜悅。
　　今日乃是檢閱有功將士，並將斬下的建奴頭顱獻祭祀太廟，告慰歷代君王的大日子。
　　所謂承天門，寓承天啟運、受命於天之意，是紫禁城的正門。在後來清朝順治八年才更名為天安門。
　　正因為這是皇城的正門，所以，但凡國家有大典，多半是才這裏開始的。
　　今日又是天子親自檢閱三軍，所以，承天門兩側數裏都不許百姓靠近，以方便皇帝和百官觀禮。
　　即便如此，因為今日來看熱鬧的百姓實在太多，秦軍壹開到西長安街，那邊就傳來無數歡呼：“萬歲，萬歲，大明皇帝萬歲！”
　　聽聲音，有百姓，也有秦軍士兵，顯然是經過訓練的，顯得很是整齊。
　　鮑丘水大敗之後，崇禎皇帝心中抑郁，只不過，他這人心事重，強自壓抑下去。聽到這壹陣歡呼，就轉頭問立在身後的楊嗣昌：“開始了嗎，聽那邊甚是熱鬧，想來定然是寧鄉軍吧？”
　　聽到皇帝問，楊嗣昌用眼角掃了坐在後面角落裏的洪承疇，低聲道：“按照洪承疇的安排，第壹個出場的是秦軍，然後是……”
　　然後，將這次受閱軍隊的出場順序大概地說了壹遍。卻不單體寧鄉軍，只壹個宣府鎮軍概括了。
　　崇禎皇帝面色略微不快，忍不住想問為什麽不讓寧鄉軍走在最前頭。可他畢竟是天子，而且大軍受閱壹事，按制度應該有禮部並洪承疇來負責的。身為皇帝，若是事必恭親，雞毛蒜皮都管，也不像話。
　　大明朝的政治體系中，皇權和大臣的權力都有明顯的區分，有的時候甚至是相互制約的，大家都保持著壹個相對的平衡。若誰想前走壹步，必然就是壹場巨大的政治鬥爭。文官們的脾氣可不太好，想當年嘉靖時的大禮儀就鬧騰了十多年，崇禎皇帝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鬧出麻煩了。
　　寧鄉軍不管是排在什麽時候受閱，反正今天朕都能看到，又何必急於壹時。
　　況且，帝王心術，講究的是喜怒不形於色，不能讓臣子揣摩出自己的心思。
　　只點了點頭，就閉嘴不言。
　　前方，百姓的歡呼聲依舊壹陣接壹陣傳來，比方才還響亮些。
　　崇禎皇帝心中懊惱起來：洪亨九吃了這麽大的敗仗，卻還好意思讓秦軍走到前前面。哼，有臉嗎？可是，總體來看，這壹戰無論怎麽說，建奴被驅除出大明朝是不爭的事實，怎麽說也算是獲取了壹場大捷，可問題是，這場歷時半年的戰役，北方已經被建奴打成白地，這樣的勝利又有什麽好值得誇耀的，朕賺這個面子做什麽；只怕，建奴那邊所獲甚豐，只怕他們也覺得自己獲得了壹場空前大勝。
　　這場合戰役大家都覺得自己勝了，可其實呢？
　　若不是有孫元的功績，今日的祝捷還辦得下去嗎？
　　心中的煩躁壹起，身上突然有癢起來，尤其是兩胯之間，更是難以忍受。
　　自從鮑丘水之戰的消息傳來之後，崇禎皇帝就舊病復發了。白天還好，壹到夜深人精時分，那種奇癢就如同潮水壹樣襲來，讓他難以忍受。只能不住地抓著，滿屋都是“唰唰”的指甲抓在皮膚上的聲音。
　　兩胯、小腹上遍布爪痕，又是瘕又是血，看起來甚是駭人。
　　此刻，崇禎幾乎忍不住要將手伸進褲子裏去，狠狠地抓上壹把。可瞬間卻又情形過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若自己做出如此不堪的舉動，還像是壹個君主嗎？
　　只能硬生生忍了。
　　見皇帝臉上有壹絲惱怒壹閃而過，楊嗣昌在皇帝身邊呆了這麽多年，如何猜不出他的心思。當即指著前方，道：“陛下，秦軍過來了。此戰之前，秦軍可是在西北打出赫赫威名的。可以說，陜西壹地，全賴秦軍才得以平定。臣以前也不過有所耳聞，今日倒要好生看看。”
　　“來了，來了！”那邊有人禁不住低呼出聲。
　　在承天門上的所有官員都同時竭力伸長了脖子朝西面望去，就連崇禎皇帝也暫時按捺住心中的不快，轉頭看過去。
　　就看到秦軍的隊伍行到距離承天門壹裏地的地方之後，停了下來。
　　號角聲中，部隊開始列陣。
　　壹面面戰旗在空中揮舞，然後壹個十尺直徑的羊皮大鼓載在壹輛大車上，被四個頭裹紅巾的大漢從隊伍中推了出來。在鼓後還立著壹個身高臂長的軍漢，同樣是頭裹紅巾。
　　他手中舉著兩個鼓錘，壹聲令下，用盡全身力氣朝鼓上砸去。
　　“轟轟轟轟……”激烈的戰鼓聲響了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竟似壹只升上天空的風箏，無限上升，沒有停止的時候。
　　這聲音是如此的響亮，竟震得城樓上眾人心血壹陣沸騰。
　　就兩城樓上的崇禎皇帝壹時間也忘記了身上的瘙癢，定睛看過去。
　　可說拉也怪，戰鼓如此勁疾，秦軍卻還是不動。
　　正當崇禎心中疑惑的時候，那個鼓手手中的鼓錘突然停下，朝鼓邊的包銅上壹敲，清脆的“噠！”壹聲。
　　響亮的鼓聲雖然消息，和余音卻還在他的耳中回蕩。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間，四千多秦軍突然同時喊了壹聲“殺！”
　　這壹聲來得如此突兀，叫城樓上的眾人心中同時壹顫，被嚇住了。
　　就連遠初正興高采烈鬧成壹團看熱鬧的百姓，也同時安靜下來。
　　天地間壹剎那再無聲息，靜得可聞針落。
　　隨著這壹聲“殺”秦軍開始壹隊隊朝前開去：“崇禎天子萬歲，大明萬歲！”
　　秦軍隊伍倒是整齊，且身上又都穿著鐵甲，這麽壹隊隊朝前開去，卻見日光下，滿眼都是鋼鐵的閃光，如同壹道緩慢推來的鐵流。
　　他們身上的鎧甲葉子事先都已經找匠人拋過光，就連手上的兵器，也不知道摩過幾會，當真是亮得耀眼欲花。
　　崇禎皇帝顯然是被剛才秦軍那壹聲“殺”給驚住了，見大軍行來，陣容是如此威武，“霍”壹聲站起來，面上也帶著壹絲激動。
　　剛才秦軍的亮相實在太精彩了，而且，看這支部隊，士卒都是高大健壯，裝備精良，且秩序井然，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崇禎皇帝也不懂軍事，可這支部隊的剽悍還是很明顯地打動了他，在他看來，所謂的虎賁之師，大約也不過如此吧！
　　見皇帝聳然動容，站在邊上的洪承疇微微點了點頭，感覺大為欣慰。心中暗道：不愧是楊嗣場，這布置當真妥帖。天子不知兵，也看不出各軍之間究竟有什麽區別。曹變蛟今天表現不錯，等下寧鄉軍過來受閱，只怕也要被他的風頭給壓住了。
　　想到這裏，洪承疇又偷偷地朝站在前面的內閣輔臣隊伍中看去，卻見劉宇亮壹臉的不以為然。他心中不覺咯噔壹聲：難道劉宇亮和孫元另有布置，不可能嗎，難道寧鄉軍還能將我秦軍的風頭蓋住。
　　心中不塌實，洪承疇朝前跨出去半步，偷偷給楊嗣昌遞過去壹個眼色。
　　其他他卻是想錯了，劉宇亮早在昨日壹大早就進了京城，實現也沒有什麽布置。他只是單純地相信孫元，相信寧鄉軍。
　　……
　　“好，好，好！”
　　到處都是百姓的歡呼聲，大家什麽時候看到過這樣的熱鬧，不泄氣地將手中的香花、果子壹類的東西朝隊伍中扔去。
　　到後來，不知道是誰起了頭，竟將壹枚銅錢朝隊伍裏扔去。別的百姓見了，也是有樣學樣，紛紛掏起了腰包。
　　壹時間，銅錢如雨，打得秦軍身上的鎧甲叮當做響。
　　別說是迷信的古人，即便是現代人，每到壹個風景勝地，拜神拜佛的時候，都喜歡投上幾枚硬幣，仿佛不出點血花點錢，就顯不出自己的誠心。
　　軍漢的眼睛都尖，早就看到城樓上那個身穿黃袍的崇禎皇帝在自己剛出場的壹瞬間就站了起來，又見百姓對自己如此愛戴，都得意起來。所有的人都咧開了嘴，露出得意的笑容。
　　恍惚間，大家都覺得自己非常牛逼，這建奴就是咱們給打跑的。至於鮑丘水之敗，那不過是壹場意外，不影響大局的。壹場戰役，結果贏了就好，中間敗上幾陣，那不過是前進途中的小小的障礙而已。
　　看手下得意成這樣，行在中軍大旗下的曹變蛟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狠狠地藥著嘴唇，將頭低了下去。
　　人要臉，樹要皮，咱們敗了就敗了，認栽就是。大不了，在下壹場廝殺中將這丟掉的面子掙回來就是。可冒人家寧鄉軍的功勞，還沾沾自喜，這也太操蛋了。洪總制啊洪總制，妳這麽做，咱們驕傲的秦軍不都成二皮臉，這軍心士氣可就徹底敗壞了。
　　內心中，突然湧起對洪承疇的不滿。
　　楊嗣昌也不是沒有看到洪承疇的眼色，不過，現在打鐵趁熱，現在正是為秦軍說好話，打壓盧象升所留下的天雄壹脈聲望的好時機，卻不是同他交流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