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翻唱新聲

　　“怎麽會這樣？每次都是妳，都是妳那裏掉的！”盼盼嘟著嘴，不停地跺腳，埋怨身邊的蘇頌。臉扭過去，看也不看他。
　　蘇頌不停地搓手，看看盼盼，看看徐平，手足無措。
　　徐平笑道：“小孩子家，心眼兒小。沒事，妳等她過壹會，自己就忘了。”
　　“我才不會忘呢！沒有這個人，我怎麽會輸！”
　　盼盼轉過身，惡狠狠地看著蘇頌。只是她的小臉如同粉團壹樣，想做個兇惡的樣子，別人眼裏看著卻怎麽也不像。
　　見蘇頌在那裏發窘，燕肅等人都壹起擁回了涼亭裏，偷偷忍著笑。心裏面還暗自慶幸，幸虧自己沒有站在蘇頌的那個位子上，要不然這丫頭就要針對自己了。
　　盼盼是徐平的心頭肉，又正是這個年紀，那是壹點委屈受不得。壹個孩子，別人怎麽跟她計較？要說蘇頌踢得並不錯，要怪只能怪他的位置不對，別人失誤盼盼看不到，蘇頌出壹點錯都看在她眼裏。
　　徐平扶著盼盼道：“去，去跟秀秀姐姐玩去，我跟哥哥有事情要做。”
　　盼盼嘟著嘴，翹起鼻子，忍著無限委屈，跟秀秀到壹邊去了。今天她可是記住了這個不愛說話的半大小子，笨手笨腳的，害自己踢個毽子也輸。
　　徐平拉著蘇頌的手，向涼亭裏走去。盼盼的氣就是壹陣風，壹轉眼就沒了。她這個年紀，壹心只是玩，又哪裏有什麽真的氣生。
　　正在這時，壹個下人走到後園，對徐平行禮：“郡侯，外面壹個柳七官人，前幾天到過府上的，說是有事求見。”
　　柳三變是留名後世的人物，徐平前世語文課上還學過幾首他的詞呢，要不是現在兩個人的身份名聲差得太遠，也會結交壹下。他主動來訪，自然沒有不見的道理。
　　想了想，徐平也懶得再到前面的花廳去見客，對下人道：“妳去帶著柳七來後園涼亭，我在這裏等他。”
　　下人應聲諾，轉身去了。
　　牽著蘇頌到了涼亭，徐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女嬌生慣養，不知禮節，妳不要向心裏去。小孩家沒記性，過壹會她自己都不記得剛才的事。”
　　蘇頌急忙行禮：“待制如此說，晚生如何受得起？惹得千金生氣，確實是我的不是。晚生笨手笨腳，害得她玩遊戲輸了。”
　　徐平看蘇頌的樣子，這番話真心實意，沒有絲毫作偽，不由搖了搖頭。盼盼小孩子心性，輸子之後亂怪人，怎麽蘇頌這孩子還真認了？
　　燕肅等人本來還想借著此事調戲蘇頌幾句，見他壹副嚴肅表情，反而開不了口。
　　等了壹會，下人才帶著柳三變來到後園，後面跟著懷抱鐵琵琶的壹個婦人，用黑紗遮著面。現在天上的太陽太過毒辣，女人家愛惜容顏，用塊黑紗遮擋陽光是很常見的事情，大家並不覺得奇怪。只是柳三變巴巴地帶人來找徐平，不知是個什麽意。
　　到了涼亭裏，柳三變向徐平和燕肅見過了禮，對徐平道：“待制，抱鐵琵琶的這壹位是柳八娘，陜西路華州人氏。她自幼唱曲，熟悉胡風，猶擅鐵琵琶，唱壯詞。下官自那壹日彈破琵琶無法為待制的《破陣子》制曲，回去之後念念不忘，特意去尋了柳八娘來，終於把舊曲翻為新聲。今日特意到府上來，為待制演唱壹番。”
　　徐平壹楞：“當時不過偶爾戲作，哪裏值得妳花如此功夫？”
　　柳三變恭聲答道：“下官自幼混跡煙花柳巷，好的就是填詞作曲。有壹詞不能成調，便就寢食難安，必要制新調出來。”
　　徐平在官場浸淫多年，看柳三變的神情就知道他有事求自己，什麽制不出曲來就睡不著覺，不過是借口而已。這都是人之常情，也沒有什麽。
　　見壹邊抱著琵琶的柳八娘氣質沈穩，站在那裏身體筆直，全不似壹般的歌妓如風擺柳的身姿，徐平道：“這亭裏子沒有陽光，娘子何不取下黑紗來？”
　　柳八娘道：“稟待制官人，奴家年前破了相，看在諸位官人眼裏不雅。”
　　聽了這話，徐平不由笑道：“娘子把我等看成什麽人？妳若是唱得好，哪個會在意妳的容貌？盡管把這些心思去了，專心唱曲就好！”
　　柳八娘也不做作，聽了徐平的話，把罩在臉上的黑紗取了下來。
　　見柳八娘臉上的壹道傷疤從眼睛中間劃下，面相已破，容貌全毀，對婦人家確實是大幸。不過柳八娘沒有小兒女的矯情，反而多了壹分英氣。
　　徐平道：“怎麽妳成了這個樣子？我的眼裏倒是沒什麽，只是怕妳心裏不好受。”
　　“奴家心裏已經習慣了。”
　　“既然如此，那就安心唱曲。”
　　說完，徐平轉身坐下。到了石凳跟前，突然想起什麽，轉過身來問柳八娘：“剛才說妳是哪裏人氏？華州？”
　　“不錯，奴家自幼在華州長大。”
　　“那我問妳，有兩個人妳有沒有聽說過？壹個叫張源，壹個叫吳克俠，都是華州天聖二年的貢舉人，當年殿試落第。華州是小州，每年貢士人數不多，想來在當地還是有些名氣的。我與他們兩個有壹面之緣，壹直記著。”
　　柳八娘低頭想了壹會，擡起頭道：“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兩個人。他們當年進士落第回到州裏，聽人說得了壹大筆錢財，卻不事生產，也不買房買地，整日裏只管招些好氣任俠的人物飲酒作樂。折騰了兩年，聽說放棄了舉業，相伴到與黨項相鄰的沿邊幾州，要建功立業。只是現在太平時候，哪個官人會讓他們胡來？也沒什麽結果。”
　　徐平點點頭：“是他們了，看來與我心中想的不錯。”
　　張源和吳克俠，當年徐平就覺得這兩人不尋常，尤其是張源當年臨別的時候口占的那壹首詩，徐平壹直記在心裏。這首詩在他前世印象裏雖然是無名氏所作，但能夠流傳後世，又是這樣壹首有大氣魄的作品，怎麽可能真地籍籍無名？
　　過了這麽多年，徐平把自己前世的印象壹點壹點地拼起來，才想清楚這兩個人是誰。黨項反宋，傳說中是有兩個落第的人跑到那裏，壹個叫張元，壹個叫吳昊，不出意外的話，就是這兩個人了。
　　張源不必說，名字只是改了壹個同音字，吳昊只怕就是吳克俠改的名。他們要引起黨項的註意，故意改了這樣犯李元昊諱的名字。
　　現在的陜西路轉運使蘇耆，是太平興國五年狀元蘇易簡的兒子，前宰相王旦的女婿，王素的大舅子。本來應該中進士，結果搞錯到了諸科去，當時的知樞密院事陳堯叟為他分辨，壹邊的宰相王旦避嫌卻不說話，結果進士丟了。反來招試學士院，賜的進士出身，壹路做到了沿邊三路的轉運使，為官資序跟徐平相差不多。
　　有同年王素這壹層關系在，徐平可以寫信給他提醒壹下張吳二人，不過依蘇耆文人的性子，壹心只想安定，未必會當壹回事。
　　徐平也不在意，既然想起來了，提醒壹下是本分。至於起不起作用，也就任由事情自然發展了。到了今天，徐平還真不相信張源和吳克俠兩人能起多麽大的作用。黨項不會信任這麽兩個人是壹，徐平自信自己能夠壓住這兩個人是二。兩世為人，壹路從進士小官做到現在，徐平如果連這點自信都沒有，也就不好意思在官場上混了。
　　再者說，兩個州進士，無端端地徐平也不能把他們怎麽樣。而招來為官，就以兩人歷史上偷偷出境入敵國，賣身求榮的作派，徐平可沒有那個心思。他們要作死，這壹世還是去作死好了，到時自己成全他們就是。
　　見徐平不再問話，柳八娘在涼亭邊上的壹張石凳上落座，告了罪，輕先琵琶。
　　柳三變從懷裏掏出壹副鐵綽板，輕輕壹打，配上他那副落魄的樣子，倒也真像那麽壹回事。只是他的動作有些笨拙，明顯不如紅牙小板來得熟練。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柳八娘的聲音高亢，又帶著壹絲絲沙啞，唱起來別有壹種味道，甚是豪氣。
　　後世記下來的詞，把和聲和疊拍都已經去了，與真正的唱詞有距離。徐平也沒有想到這詞唱起來原來是這個樣子，聽著聽著，竟然真地感覺回到了在邕州時鐵騎縱橫的時候。當時他帶兵作戰，壹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並沒有閑暇去感受心情。現在聽柳八娘唱詞，配上錚錚作響的鐵琵琶，清脆震耳的鐵綽板，別是壹番滋味。
　　壹曲唱罷，眾人哄然叫好，徐平這才把自己的思緒拉回現實。
　　沒有想到，剛才的感覺，竟然真地覺得這首詞是自己寫的壹樣，徐平不禁啞然失笑。好歹也是壹等進士，讀書寫文這麽多年了，怎麽能把別人的詞當自己的呢？看來以後真要在詩詞上下下功夫，這樣記自己事跡，果然有壹種不同的感情。
　　見柳三變和柳八娘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徐平拊掌：“八娘子好琵琶，好歌喉！這詞經八娘壹唱，竟像是活了壹樣，有了自己的魂！”